不关小编的事嘞,仅仅是打撑师傅的工具

窑山自然少不了炸药,没有炸药,窑洞打不了,煤也挖不出。所以,规模大的窑山还专门设有炸药库,放炮的人领炸药,领多少,都会记录在案的。如果没有规矩,岂不是乱了套?别人可以拿炸药去炸鱼,炸石头,如果有仇的,甚至还可以炸人。
  其实,炸药分两部分:一是雷管,雷管像一粒圆圆的炮仗,满手指般大,寸多长短;二是炸药,炸药也是圆圆的,直径寸多,长度六七寸。把雷管插进炸药,一通电,轰隆一声起爆,其威力就显示出来了。
  当然,像这样的危险品,一般人是偷不到手的,放炮的人领多少炸药,放掉了多少,还剩下多少,都是有数的。从表面上看,这一套规矩很严格,其实,也不尽然。世上哪个地方没有漏洞?只是漏洞的多少和大小而已。
  忽一日,放炮工刘满民发现少了两筒炸药和两个雷管,焦急了,问打钻的张罗生。张罗生一听,紧张片刻,突然又不紧张了,淡淡地说,刘满民,炸药和雷管都是你去领的,不关我的事嘞。
  刘满民说,怎么不关你的事?我们两人是一组的,炸药和雷管不见了,我们两个都有责任的嘞。
  张罗生说,我不管你的什么雷管炸药,我只管打钻。
  刘满民脾气来了,说,你不管?依我看,你的嫌疑最大。
  张罗生也来了脾气,你不要牛胯插到马胯里,这是你的责任,说不定就是你自己偷的。
  刘满民骂娘,我崽偷了。
  张罗生说,要得,我崽偷了。
  两筒炸药和两个雷管没有下落,当然成了疑案,那么,到底是谁偷走的呢?
  刘满民很焦急,马上告诉工区保卫组的老焦。老焦本来跟刘满民之间有意见,两人的婆娘曾经吵过架,所以,这两个男人也生分了,平时见面都不说话。如果不是丢掉雷管炸药,刘满民哪里会来找老焦呢?
  老焦一听,哼一声,威胁说,那你们两个都要负责任,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,算你们走运;如果出了事,我的崽,你们两个都逃不脱的,尤其是你。老焦把一根蜡黄的手指指着刘满民,好像要把以往的怨气发泄出来,气得刘满民浑身打颤,话都说不出来。
  的确,窑山并不是没有出过这类事情,曾经有人偷炸药雷管去河里炸鱼,结果把手都炸断了,还有把眼珠子炸出来的,当时,窑山还狠狠地处理了几个人。
  相对而言,刘满民更焦急,如果追查起来,至少是要扣工资的,自己家里困难得要死,哪里还经得起扣钱呢?如果出了事,责任更大,那就不是扣工资的问题了。刘满民急得睡不好觉,除了骂偷炸药雷管的人,还时不时地去保卫组。
  去保卫组做什么?还是找老焦。
  老焦把茶喝得呼呼响,一嘴黄牙说,哎,你老是找我做什么呢?
  刘满民说,我向你报了案的,如果查不出来,是你的责任,不然,要保卫组做什么?
  老焦嘲笑道,你以为我是大侦探吗?什么案子都查得出来吗?如果都查得出来,老子还呆在这个鬼窑山吗?娘卖肠子的,老子早就去县公安局了。
  刘满民无奈地说,好吧,你听不进油盐,到时出了事,你莫怪我嘞。
  老焦对于这号事已经司空见惯,不是有偷煤的,就是有偷木材和钢筋的,还有偷炸药雷管的,烦死个人。保卫组就他一个人,无奈分身乏术,即使生出三头六臂也无法对付。老焦早已向工区反映过,要求增加人手。工区回答说,哪里有编制?一句话把老焦梗住。平时,别的人来报案就报了,不再问下文的,反正告诉你老焦了,破案抓人是你的事情。而这个刘满民不一样,几乎天天来问老焦,两个炸药雷管是否有了下落。搞得老焦心里很烦躁,简直害怕见到刘满民,看见他就躲,像泥鳅一样溜开。
  工区只有那么点儿大,哪里能够躲得开?再说,保卫组又搬不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去,屋门也不能老是锁着,里面还是要坐着老焦这个菩萨的。这样,刘满民哪有碰不到他的呢?一碰面,刘满民还是那几句话,问是否找到了雷管炸药的下落。当然,有时候刘满民也没有碰到老焦,那他就要去老焦的家里问问。所以,老焦被这个固执的人缠得焦头烂额,心想,难怪老子姓焦嘞。
  老焦的婆娘看见刘满民老是来找自己的男人,问老焦是什么原因,老焦说,这个家伙丢了炸药雷管,叫老子查找。
  女人一听,很敏感,说,老焦,他是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呢?其实,肯定是他自己偷的,然后,想来报复我们。
  老焦迷惑地说,你讲鬼话嘞,报复我们什么?
  女人说,我跟他婆娘不是吵过架吗?我还抓伤了他婆娘的脸,你们两个男人不是也生分了吗?不说话了吗?姓刘的肯定很记恨,仗着自己手中有炸药雷管,故意说被人偷走了,往后有可能会来炸我们的。
  老焦听罢,眨着眼睛,似乎不大相信,女人之间吵个架,刘满民至于偷炸药雷管来报复吗?他吃了豹子胆吗?他想死了吗?想一想,又觉得婆娘的话并非没有一点儿道理,不然,刘满民老是来问自己做什么呢?按说,他跟自己的关系很僵,最多报个案就可以了,哪有时间常来问的呢?这很明显是欲盖弥彰,企图麻痹老子,让老子放松警惕性,然后,再伺机下手。如果晚上把炸药丢进来,我一家老小不是见阎王了吗?
  老焦这么一想,觉得十分害怕,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小事,如果任其发展下去,很可能会酿成大祸大麻烦。老焦主动地把刘满民叫到保卫组,仔细询问丢失炸药雷管的种种细节,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,发现刘满民十分沉着,一点儿也不慌张,就觉得这个人很稳得住气,没有一丝破绽,娘卖肠子的,简直像个训练有素的老特务,丝毫不动声色。
  其实,老焦问刘满民丢失炸药雷管的细节是假,其真实目的,是想发现刘满民是否把危险品藏了起来,以便往后拿来报复自己。既然问话没有什么收获,老焦当然采取了跟踪的手段,希望能有所发现。所以,每天下班之后,他就去守着刘满民,远远地看着这个家伙。那当然是刘满民上白班的时候,刘满民下午从窑下出来,回家跟张罗生下棋,偶尔也去菜地淋水捉虫,并无什么异常的行动。后来,老焦觉得跟踪似无必要,这种跟踪也有不完善之处,如果刘满民要报复,下中班深夜十二点多钟从窑下出来,还有十二点钟上晚班之前,他不也能够悄悄地来焦家吗?然后,把炸药丢进去。如此说来,刘满民白天是不敢来的,唯有夜里来的可能性最大。
  所以,老焦干脆不再跟踪了,坚守在家里,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。
  那是夏天,天气很热,所以,要防备刘满民还是比较容易的,老焦干脆不在屋里睡觉,搬出竹椅子守在门口,刘满民即使要报复,也会有所顾忌的吧?不会如此的大胆吧?老焦的婆娘看见男人每晚睡在外面,很辛苦,说要和男人轮流守夜,老焦不同意,说,你一个女人家,短衣短裤的,睡在外面像什么话?
  每晚上,老焦不再去跟人打牌了,守在自家门口,把茶泡好,蚊香点燃,一把蒲扇,躺在竹椅上很舒服,唯一的缺点是不敢瞌睡,当然,也没有打牌的那份热闹了。相比之下,家中老小的生命安全当然比打牌重要。总之,老焦对自己的防范措施感到很满意,这样,谅他刘满民也没有这个狗胆。
  守了多日,也不见刘满民偷偷地前来搞爆炸,老焦不由暗自得意,他也明白,得意归得意,却不敢大意。所以,婆娘有时耐不住,来扯他进屋上床,他虽然也想唱床上戏,却绝不答应,严肃地说,如果姓刘的趁我们快活之机,把炸药丢进来了呢?所以,我们不要图一时之快乐,招来后患之无穷嘞。婆娘不高兴了,说,那我们不是斗不成榫子了吗?老焦说,哎呀,你女人家就是一根筋,难道不晓得改时间吗?我们想斗的话,中午细把戏去了学校,不是可以斗的吗?
  其实,险情还是出现过一次的。
  一天晚上十点多钟,老焦忽然看见刘满民鬼鬼祟祟地朝这边走来,他赶紧假装闭上眼睛,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,只要刘满民距离自己十米远时,他就要翻身而起,搬起竹椅狠狠地甩过去,让他的行动不能得逞。谁知刘满民并没有朝他家走来,而是走到另一排屋子去了。老焦暗暗地松口气,又迷惑不解,刘满民这么晚了来做什么?难道是去别人家吗?哦,是不是来踩点的呢?
  总之,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情况,所以,老焦的警惕性更高了,又后悔没有喂狗,不然,自己就不必这样费神了。
  让老焦更为感到不妙的是,后来,刘满民竟然在晚上频繁地出现,而且都是十点多钟,不是去张家,就是到李家,大约半个多小时,又回家了,也不跟老焦打招呼,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。老焦很怀疑他是来踩点的,看他是否在屋门口守着。当然,老焦又不便去问别人刘满民到底有什么事情,担心别人以为他老焦心里有鬼,不然,刘满民来我们家坐坐,你又怀疑什么呢?
  老焦不敢瞌睡,不断地抽烟喝茶刺激大脑,他又很想去问刘满民经常晚上出来做什么,但觉得也不便问,自己和他的关系搞得很僵,他会有好脾气说话吗?说不定还要碰一鼻子灰。
  老焦晚上没有睡觉,白天瞌睡自然很重,呼噜掀天,震得办公室微微地颤动。
  有人提意见,说,你老焦晚上斗榫子,怎么连觉都不睡呢?不要命了吗?
  老焦唯有苦笑,说,哎呀,哪里还有心思斗榫子?我婆娘身体不好。
  刘满民一直没有采取行动,老焦就夜夜坚守在屋门口。
  这样,夏天很快过去了,秋天的夜晚自然有了凉意,露水像落雨。婆娘担心老焦生病,说,老是这样守下去,恐怕也不是办法,如果到冬天呢?
  老焦认为婆娘的话不无道理,开始考虑还是要想一个权宜之计,不然,鬼晓得要守到哪年哪月。如果刘满民故意拖延作案时间,让我每晚没有觉睡,恶意摧残老子,岂不是活活地把老子的身体拖垮吗?老焦越想越害怕,越想越觉得这肯定是刘满民的招数,他根本用不着拿炸药害他焦家,那样他肯定要偿命的,何苦来哉?不如这样慢慢地拖垮老子,还不必担什么风险。
  哼,老子偏偏不上他的当。
  老焦把这些话对婆娘说了,婆娘非常同意男人的分析,她早已不满足白天斗榫子了,白天斗榫子还要起床,很烦琐,夜里多舒服,斗过了就能够安心地睡觉,所以,她想尽快地结束这个局面。两个脑壳左思右想,也想不出好主意,十分苦恼。
  再者,刘满民还是不断地来问老焦,问查出雷管炸药没有,简直是百问不烦。
  老焦却很烦躁,其态度也很恶劣,说,刘满民,你把雷管炸药丢了,好像还很有道理,竟然向我兴师问罪,我告诉你,你如果还要来纠缠,老子就对你不客气。
  刘满民没有料到老焦居然是这个态度,也很生气,说,那叫你坐在这里混饭吃吗?占着茅室不屙屎,如果都像你这样,窑山还办得下去吗?
  老焦桌子一拍,哎呀,你还来教训老子?老子如果上报工区,扣你的工资,看你还调皮不?老子实在是看你屋里可怜,才忍着没有上报,换个人试试?其实,老焦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没有上报工区,按说,两人之间本来就有意见的,可以借机狠狠地整他一下。
  刘满民一听要扣工资,立即软下来,说,我也是怕扣工资,才请你帮着查查。说罢,立即把烟拿出来。
  令人奇怪的是,此后的刘满民态度居然大变,看见老焦就叫焦大哥,又赶紧递烟,点头哈腰的,很客气,甚至显得卑微和小心。按说,这是一个好现象,至少是刘满民怕他老焦嘛。只是老焦心里又不安了,以为他是在故意蒙蔽自己,让自己放松警惕性,他好趁机下手。所以,刘满民越对他客气,老焦越紧张,神经绷得紧紧的,好像随时会发生爆炸事件。
  有一次,刘满民竟然请老焦吃饭。
  老焦睁大眼睛,怀疑地说,你请我吃饭做什么?他想,刘满民自从丢失雷管炸药,从来没有说请我吃饭,为什么现在请我吃饭呢?肚子里有什么鬼名堂?
  刘满民嘿嘿地笑道,没有什么嘞,你帮了我的大忙,我丢了雷管炸药,你没有上报工区,给我留了面子,所以,我很感谢你。
  老焦还是不愿意去,生怕上刘满民的圈套,他想,万一饭菜放了闹药,不是死路一条吗?
  这时,刘满民简直是求老焦了,老焦,你是宰相肚子,不会计较婆娘之间的小事,她们的事,哪能影响我们兄弟呢?走吧走吧。说罢,拖着老焦就走。
  老焦左手拂一下,右手拂一下,像甩水袖,终于还是拗不过刘满民,心想,老子反正不先动筷子,等他吃一口老子再吃,看他能奈我何!
  看来,刘满民请客是真心实意的,居然弄了满满一桌子菜,八个碗,还有五斤米酒。刘满民的婆娘也很客气,不停地叫老焦吃菜喝酒,好像以前两家没有宿怨。老焦见刘满民动了筷子,也就敞开肚子喝,喝着喝着,最终喝个半醉,还是刘满民送他回家的。
  回到家里,没过多久,老焦忽然感到肚子隐隐地痛起来,就很敏感,感觉终于上了刘满民的鬼当。这个家伙肯定在菜里面放了什么,不然,肚子痛什么呢?他很想叫婆娘去刘满民家看看,看他们的肚子痛不痛,又觉得实在不便开口。肚子呢,却好像没有停歇,说不痛吧,好像有点儿痛,说痛吧,好像又不怎么痛。婆娘焦急了,说你吃药吧。老焦就赶紧吃药,吃了药,好像也没有什么效果。这时,老焦再也忍不住了,叫婆娘去看看刘家人是不是也这样,还要婆娘悄悄地去,不要惊动他们。

一、斧子
  斧子是走窑人的重要工具。
  其实,仅仅是打撑师傅的工具。
  打撑指的是在工作面支架,把木子和板皮将岩石顶板牢牢地撑起来,防止矸石垮塌,如果垮塌,这就是所谓的冒顶。那些小工呢,是不需要斧子的,他们的工具是铲子,上班时,只管挥起铲子铲煤炭,把那些能够燃烧的黑东西铲进电溜子里。铲子是不重要的,像后娘的崽,一旦下班不需要了,就将它们冷落地丢在巷道里。斧子呢,却不敢随便丢的,打撑师傅上下班,都要掮在肩膀上带走的,以防别人拿走。
  曹鸭子是打撑师傅——曹鸭子当然是他的绰号——所以,自然也有一把斧子。
  曹鸭子明白,自己是靠斧子吃饭的,所以,对斧子很爱惜,谁也不借。在他所用过的斧子中,现在这把斧子跟着他的时间最久,已经四年多了,还不需要掉换,简直可以称为斧子之王。有一次,在工作面,别人趁他没有注意,拿他的斧子砍了几下木头,被他发现之后,竟然跟人家大吵一场,好像人家偷了他的钱。人家解释说,斧子就是用来砍木头的,我拿它砍一下,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牛脾气吗?又不会砍坏的嘛。曹鸭子把矿灯直射对方的眼睛,逼得对方弯着手臂挡光,曹鸭子说,你为什么用我的斧子呢?你婆娘拿给我用,你愿意吗?这时,人家也把矿灯直射他的眼睛,说,曹鸭子,你这个卵人怎么这样不讲理?曹鸭子将对方的矿帽一扒,灯光也歪到一边去了,他扯起细长的颈根,说,天下像我这样讲理的,你去哪里找?还有,每天上班之前,曹鸭子总要在进班室的屋檐下蹲下来,滋滋滋的,把斧子细细地磨一磨,磨出一弯雪亮,这样,砍起木子和板皮来十分锋利。下了班,就把斧子连同脏兮兮的衣服锁进箱子里,像锁进一件宝物。曹鸭子还别出心裁,给斧子做了一个黑色的胶皮套子,套住锋利的刀口,以防在巷道里行走时伤人。
  总之,曹鸭子对斧子的感情可见一斑。
  曹鸭子身材不高,在薄煤层的工作面上,行动如鱼得水。另外,他还罕见地在脖子上系一条黑乎乎的毛巾,像在随时准备让记者拍照,这使伙计们笑翻了肚皮。而曹鸭子的解释是,这副打扮能够与他的斧子相得益彰。
  有一天,曹鸭子上白班,走进黑乎乎的进班室,打开箱子换工作服,然后,右手顺势在箱子里一摸,哎呀,居然没有摸到斧子。眼睛一低,往箱子里面看,斧子不见了。曹鸭子怔了怔,是谁拿走斧子了呢?仔细看看银白色的小挂锁,挂锁并没有损坏的痕迹。娘卖肠子的,这真是太奇怪了,窑山什么东西不好偷呢?可以偷钢材,可以偷木料,可以偷煤炭,甚至还可以偷女人,怎么偷我的斧子呢?斧子又值几个钱?另外,偷我的斧子做什么?难道拿去杀人吗?杀人为何偏偏偷老子的呢?而且,此人的偷窃手段十分高明,竟然连小挂锁都没有损坏,难道这个毛贼有神法吗?哦,是不是自己昨天忘记从窑下带上来了呢?想想,这是绝对不可能的,上下班时,斧子是不会离开他肩上的。
  为此,曹鸭子很恼火,拍打着箱子,连连叫道,出贼了,出贼了。
  伙计们一问,才明白曹鸭子丢了斧子。
  斧子丢了上不成班,像士兵丢失了武器,去仓库领一把新斧子,按规定,是要拿旧斧子调换的,没有旧斧子,那就要扣钱。曹鸭子犹豫片刻,赶紧去仓库,扣钱也罢,扣命也罢,以解燃眉之急。
  曹鸭子虽然领了一把新斧子,还是有点儿不甘心,况且,自己和那把丢失的斧子很有感情了,实在不甘心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偷走,平时,谁用他的斧子,他都要大发脾气的。所以,曹鸭子决心把斧子寻找出来。何况,他的斧子上面有个记号,木把上刻了名字的,一看,就跑不掉。
  一开始,曹鸭子轮流守在每个进班室,睁大眼睛,看进出人们手中的斧子,人家惊疑地问他看什么卵,曹鸭子沮丧地说,我的斧子莫名其妙地丢失了,是在箱子里丢掉的,挂锁竟然没有被损坏。人家问一句,他就要重复一遍。人家把自己手中斧子往他的眼前一晃,嘲讽地说,该不是我偷了你的吧?曹鸭子一看,连连说,不是的不是的。所以,光是查每个进班室,曹鸭子就用了五天时间,结果呢,还是令人失望。
  然后,曹鸭子扩大了寻找的范围,又到每间宿舍寻找。
  窑山的宿舍很多,分布又很散,不是一时能够查遍的。而且,在寻找的过程中,也不是那样地顺利。比如说吧,有些人很理解他的心情,愿意让他进宿舍寻找,以求得自己一个清白,曹鸭子当然很感激,嘴巴说一声谢谢,赶紧走进去,弯下腰,往每张床铺下面查看,眼珠子像雷达一样地扫。比如说吧,也有的人不愿意让他进宿舍寻找,说你这个人发疯了吗?是不是怀疑老子偷了你的斧子?卫兵一样地堵在门口,偏不让他进去。曹鸭子开始也说些好话,乞求对方网开一面,让他查找,说我跟那把斧子有感情了,很舍不得嘞。人家嘲笑说,斧子又不是女人,你说跟它有感情了?你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脑壳?对于这种人,曹鸭子终于生了气,说,你就是让我进去看看,也不会死人吧?人家说,老子就是不让你看,你捡石头骨打天?
  还有的人很无聊,希望曹鸭子跟这些不准他进宿舍寻找的人吵架,曹鸭子一旦吵架,脸上充血,青筋暴露,话也说不连贯,四肢发抖,像打秋摆子,那个样子实在很有味道,既令人同情,又叫人发笑。就说,曹鸭子,你是曹操的后代,怎么没有一点祖宗的遗传呢?既没有计谋,也不狠毒。
  曹鸭子唉声叹气地说,我哪里是他的后代?你们不要气我了,他是军事家,他是政治家,他是诗人,他是魏武帝,老子是个什么鸟?一个走窑的苦命人嘞。
  窑山的宿舍已经全部寻找了(当然不包括那些不准他进去的宿舍),斧子呢,仍然没有踪影。曹鸭子心里很不舒坦,无精打采的,总希望那把斧子像神斧一样,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,像宝物亮铮铮地闪光。曹鸭子的确很留心,在窑下要四处张望,走在路上也要东看西看的,尤其是路边的草丛中,或某条阴沟,他都要扒开看看,或蹲下来望望,这样,许多天下来,弄得他简直有点神经了,整天恍恍惚惚的。当然,他最希望的还是那个毛贼忽然发善心,把斧子悄悄地送回来——他明白,这当然是不可能的。
  一个月之后,窑山附近的农民来窑山派出所报案,说在山上发现一具男尸体,脑壳被砍掉了半边,惨不忍睹。还说,他们认识死者,死者是附近农村的,叫刘骚牯(这当然是绰号),三十八岁半。这是个吊儿郎当的男人,平时偷鸡或摸狗,沾花或惹草,让周边的人们很愤怒,又对他无可奈何,天天咒他死,他偏偏不死。这下,终于被人搞死了,村人们竟然欢呼雀跃,纷纷说这是为民除害,大快人心。作案工具则是一把斧子,斧子竟然丢在尸体旁边,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。
  派出所闻讯,派人匆匆赶去一看,死者是近两天被人杀死的。令人欣喜的是,他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重大线索,斧子的木把上,明显地刻有曹鸭子的学名。这样一来,曹鸭子成了最大的嫌疑人。那天,等着曹鸭子从澡堂出来时,守在门口的几个人,就把他抓住了。
  曹鸭子挣扎着,惊讶地说,哎,你们为什么抓我?
  人家说,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地抓你吧?我们为什么不抓别个呢?
  押到派出所,人家让曹鸭子坐下来,然后问,曹鸭子,你平时跟谁有仇?
  曹鸭子果断地说,没有。
  人家问,那你是否跟谁有意见呢?
  曹鸭子想了想,说,哦,对了,我对采煤一队的顾天师有点意见。
  人家问,为什么?
  曹鸭子说,这个家伙真是讨厌得很嘞,有次洗澡,他嘲笑我只有一粒睾子,我说我哪里只有一粒呢?我甚至还给他看,说,我明明有两粒睾子么。这个家伙好像瞎了眼珠,日后只要看见我,就喊我一粒睾子,你们说,气不气死人?
  人家笑起来,摆摆手,说,好好好,不说这个了,你再想想,另外还跟谁有意见?
  曹鸭子栽下脑壳沉默着,然后,抬起头,嘴巴张了张,欲言又止。
  人家问,你说呀,在这里没有什么不能说的。
  曹鸭子的嚼肌鼓了鼓,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。
  曹鸭子喝口茶水,说,这件事,说出来真是出丑嘞,掘进二队的那个张矮子,跟我是一个村的,有一天,他从家里回来告诉我,说我婆娘给我戴了绿帽子。我一听,很气愤,说你他娘的,你到底听谁说的?他说是听村里人说的。当天,我就急火火地往家里赶,回到家里,我饭也顾不上吃,质问婆娘是不是有这样的丑事,婆娘突然举起拳头发誓,说我如果跟别的男人斗榫子,我不得好死,要得不?说完,大哭起来。我当然不会听她的一面之词,又去问村里人,村里没有一个人说我婆娘跟别的男人如何如何,还问我是从哪里听说的,我说是张矮子说的,他们说张矮子肯定是乱说的,故意挑拨你们夫妻关系。我回到窑山,找到张矮子发脾气,说你污蔑我婆娘,我婆娘分明没有做那号事情,你为什么要乱说?张矮子说,你不相信就算了,等于我放屁好啵?所以,我没有继续追根究底了,也不知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。总之,我对张矮子谈不上有什么仇恨,当然,意见肯定还是会有的,如果没有意见,那不是个蠢宝么?你们说对不对?
  人家又哧哧笑,说,你呀你,有人说你婆娘给你戴绿帽子,你都不知是真是假。
  说罢,人家马上言归正传,把斧子拿出来,轻轻地摆在桌子上,说,这把斧子是你的吧?
  曹鸭子一看,高兴地说,哎呀,真是谢谢你们,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的?我找它找得快发神经了嘞。起身准备去拿斧子,却立即被人家制止了,说,哎哎,你不能动它。
  人家接着问,你认不认得一个叫刘骚牯的?
  曹鸭子果断地摇摇头,说,不认得,窑山只有一个叫刘马卵的,长得蛮黑,刘马卵是他的绰号,你们也见过的么。
  这时,人家再不跟他弯圈子了,粗略地把案子一说,曹鸭子立即蠢住了,眼珠子瞪得老大,汗水也吓得流了出来,浑身发抖,喃喃道,这怎么可能呢?又指着自己的胸脯,说,你们不会怀疑我吧?我都不认得他,无冤无仇,我怎么可能杀他呢?张矮子乱说我婆娘给我戴绿帽子,我都没有把他怎么样嘞,如果换了别人,肯定会叫他见血的。曹鸭子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,紧接着,把斧子奇怪失踪的原委说了出来,还惊讶自己居然猜准了,这个凶手果真偷斧子杀了人。曹鸭子生怕人家不相信,又说,你们如果不相信,可以去问广大的职工干部同志们,那些天,我四处寻找,为此还得罪了一些人嘞。
  人家问,你想过没有,凶手为什么要偷你的斧子呢?他随便拿什么凶器都可以么,比如菜刀,比如铁棒,还比如铁锤,等等。
  曹鸭子反驳说,我如果要杀人,为什么一定要拿斧子呢?比如杀猪刀,比如石头,比如扳手,等等。再一个,如果拿斧子杀人,我为什么不把斧子带回来呢?我难道这么愚蠢吗?我还会四处寻找斧子吗?那不是不打自招了吗?
  人家问,那你说说,斧子怎么会在尸体旁边的呢?凶手为什么不拿走呢?
  曹鸭子苦笑道,如果我晓得,我不是能够破案了吗?我还会是一个辛辛苦苦的窑牯佬吗?
  人家说,现在看来,反正是你的嫌疑最大,所以,还得委屈你,等县公安局的来了再说吧。
  曹鸭子性急了,说,我明天还要上班的嘞爷老倌,不上班,我哪里有钱嘞爷老倌?
  人家说,刘骚牯的命都掉了,你还考虑钱?钱和命哪个大些?
  曹鸭子振振有词地说,对于那个刘骚牯来说,当然是命大些,对于我来说,当然是钱大些。
  道理也是道理,只是曹鸭子那晚上还是要呆在派出所,派出所没有床铺招待他,只能睡在木椅子上,木椅子梆梆硬,哪里睡得着?所以,曹鸭子心情十分烦躁,没有想到丢失了斧子,竟然还有人拿他的斧子杀死了人。
  第二天,县公安局来了三个人,他们先检查斧子,没有在斧子上发现指纹。然后,到山上勘查,再比对曹鸭子的脚印,的确不太相符,所以,可以初步排除对曹鸭子的嫌疑,当然,暂时也不能轻易放弃对他的怀疑。
  那么,究竟是谁偷了曹鸭子的斧子,然后,拿它去杀人的呢?
  无论怎么说,在没有破案之前,曹鸭子还是有嫌疑的,所以,派出所做出决定,虽然批准他上班,却明确规定,如果他出了窑山的范围,一定要向派出所报告,再者,要随叫随到。也就是说,曹鸭子的行动受到了一定的限制。
  曹鸭子一听,气得想骂娘,又无可奈何,不知哪天才能破案,以解清白之身。所以,他天天去派出所问案子破了没有,还指着自己的胯下说,娘卖肠子的,我巴了一身的屎嘞。
  有的人很讨厌,竟然这样说曹鸭子,哎,如果是你作的案,晚承认不如早承认,当然,你曹鸭子这粒花生米是吃定了的。对此,曹鸭子恼怒至极,老子明明受了冤枉,这些人居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,甚至幸灾乐祸,良心大概被狗巴走了。所以,曹鸭子也不示弱,奋力反击,你娘会吃花生米嘞。
  还有人嘻嘻哈哈喊他杀人犯,这更是让曹鸭子生气,大骂,你娘是杀人犯嘞,你妹妹是杀人犯嘞,你哥哥是杀人犯嘞。总之,要把人家的亲人通通说成是杀人犯。有好几次,曹鸭子甚至还准备动手跟人打架,幸亏有人扯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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